【文献笔记】 推进中国乡村全面振兴的路径与经验——基于浙江“千万工程”的分析
文章简介
题目:推进中国乡村全面振兴的路径与经验——基于浙江“千万工程”的分析
作者:胡联、陈希望、何安华、倪国华、朱婷
出处:《经济研究》,2026
摘要:本文构建了“千万工程”影响乡村全面振兴的理论框架,使用国家统计局2000-2022年数据和全国农村固定观察点1995-2022年数据,基于合成控制法与双重差分法分析“千万工程”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效应,并考察了其影响机制。研究结果显示:(1)“千万工程”显著促进了乡村全面振兴。(2)作用机制上,“千万工程”通过村干部能力提升、集体经济发展、农户土地收益增值和村庄社会治理改善等途径促进了乡村全面振兴,村干部能力提升效应是“千万工程”促进乡村全面振兴的关键。(3)平原地区、城市郊区、高转移支付和人口净流入的村庄在“千万工程”实施中受益更明显,“千万工程”的实施效果存在一定异质性。“千万工程”的精髓在于因地制宜、分类施策的科学规划。立足村庄资源禀赋;强化顶层设计与持续投入。聚焦村干部能力建设,并通过差异化与组团模式协同推进。本研究对于探索中国乡村全面振兴的路径具有重要政策启示和现实意义。
主要内容
1.研究背景
“千万工程”为乡村全面振兴提供了重要指引,但在实践中,其真实成效依旧面临诸多疑问。
2.问题提出
实践中,“千万工程”的实施有效推进了乡村全面振兴吗?其内在机理是什么?我国不同地区村庄状况差异巨大,“千万工程”在不同类型村庄实施效果存在异质性吗?这种异质性对扎实推进我国乡村全面振兴有何启示?
3.文献综述
“千万工程”以人居环境整治为起点,其内涵和目标在不断发展迭代过程中逐渐丰富,为乡村全面振兴提供了重要指引,其展现的理论价值和政策启示已引起学界广泛关注。已有文献从多个维度总结了其在乡村建设、治理机制与发展路径等方面的经验与成效。“千万工程”治理农村人居环境的经验在于构建“政府-市场-农民”多元主体协作治理体系,其发展理念、工作方法和制度设计能够缓解乡村产业融合发展中存在的问题(王微和刘世华,2020;唐京华和陈宏彩,2023;高鸣和周子铭,2024)。“千万工程”在党政主导、群众参与、市场激励及科技应用等方面为乡村建设提供了有益借鉴,协调了绿色发展与经济发展,促进了治理机制转型,为乡村全面振兴提供了启示(黄祖辉和傅琳琳,2021;王成军等,2024;高鸣和郑兆峰,2024)。已有研究在分析“千万工程”多元主体协同治理、政策制度设计、发展路径等方面的经验时,多侧重于政策梳理与定性总结,对“千万工程”政策效应的量化及机理分析有待深化。
4.论证思路
4.1政策背景、理论分析与假说
4.1.1政策背景
2003年,“千万工程”在浙江省启动,以环境整治为核心切入点,通过“以点带面”选取全省4万个村庄中的1万个行政村进行综合整治,并重点打造1000个全面小康示范村,形成“示范引领—全域提升”的梯次推进格局。随着政策深化,工程逐步从“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升级为“千村精品、万村美丽”“千村未来、万村共富”等进阶模式,覆盖范围从示范村扩展至所有行政村,目标从基础设施改善提升至推动乡村全面振兴和共同富裕。
“千万工程”是中国乡村全面振兴进程中的重要战略举措,体现了党和国家对农村现代化路径的高度重视和系统部署,构建了从经验推广到全国实践的制度化框架。2023年5月,农业农村部办公厅发布《关于深入学习浙江“千万工程”经验的通知》,要求将“千万工程”经验融入农村人居环境整治、乡村建设等实际工作;2023年6月,中央财办、中央农办、农业农村部和国家发展改革委联合发布《关于有力有序有效推广浙江“千万工程”经验的指导意见》,总结了“千万工程”的经验;2023年12月,中央农村工作会议提出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将“千万工程”从地方经验提升为国家乡村全面振兴的核心方法论,体现了党中央对其战略价值的认可。2024年1月,中央一号文件《关于学习运用“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经验有力有效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意见》,以“千万工程”为主题,系统提炼其发展理念、工作方法和推进机制,并确立“以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为引领”的工作主线。
4.1.2“千万工程”的发展及成效
“千万工程”作为一项影响深远的乡村发展行动,其进程并非简单的线性延伸,而是逐步迭代升级的。“千万工程”的演进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2003-2010年)以人居环境整治为核心,着力破解人居环境“脏、乱、差”的问题,奠定了乡村发展的生态基础;第二阶段(2011-2020年)上升至“千村精品、万村美丽”的美丽乡村建设,推动乡村价值在产业、文化和治理上的系统性重构;第三阶段(2021年至今)则迈向“千村未来、万村共富”的新征程,聚焦数字化赋能、场景创新与共同富裕机制的探索(刘鑫开和于元赫,2025)。本研究采用以2003年、2010年和2021年为关键时点的三阶段划分法,后文研究均基于此划分。
4.1.3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说
从Schumpeter(1934)将创新定义为“资源的重新组合以创造新的生产函数”开始,创新被发展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定义为长期发展的核心驱动力和推动力(Arrow,1972;Chen,2017;Chen et al.,2018;Romer,1990)。解决由逐利主体造成的资源错配和效率低下问题,需要进行制度变革,激励包括公共部门和其他非营利组织参与,并为创新提供条件(Arrow,1972;Cooke,2004;Lundvall,2010;Chen et al.,2018;Shepherd et al.,2019;Liu et al.,2021;Hossain et al.,2023)。乡村能否全面振兴取决于农村的制度和管理安排能否推动乃至促使全社会参与,同时创造利润(Long&Liu,2016;Cardinale,2019;Shepherd et al.,2019)。“千万工程”通过制度创新激活了乡村的生产要素,引领农村生态、经济、社会转型升级,进而推动乡村全面振兴。首先,人居环境整治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村庄面貌改善,良好的人居环境形成强大外部吸引力,吸引要素回流和聚集,弥补集体经济发展“人、财、物”的缺位;其次,集体经济发展成为村庄发展的内生动力(孔祥智和高强,2017;周娟等,2020),显著促进了农户增收(周力和沈坤荣,2022;张浩等,2025),为乡村全面振兴注入了稳定而持久的内生动力,是落实乡村全面振兴战略的关键主体(陈美球等,2018;崔超,2021)。黄祖辉和傅琳琳(2025)指出,“千万工程”借美建设景区村庄、借势培育乡村新型业态、借力壮大村级集体经济。严金明等(2024)指出,“千万工程”蕴含的发展理念、工作方法和推进机制是乡村振兴的核心。
乡村全面振兴中人才是重要支撑,乡村人才振兴的动力机制与人才下乡的制度设计对集体经济发展具有显著推动作用(钱再见和汪家焰,2019;张洪振等,2020;李卓等,2021)。高素质、有担当的村干部队伍是推动战略落地的重要力量,村干部在村庄中“有作为”,对村民参与乡村治理和振兴起着重要带头作用(罗建章和周立,2024;文书洋等,2025)。一方面,村干部作为基层政府人员,对村民的深层需求和发展优势更了解,因此优秀的村干部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本本主义”,能有效执行政策,确保政策效果落到实处;另一方面,优秀的村干部能更多地获得村民的认可,进而加深村民对政府决策的认同,主动参与推进政策实施过程。“千万工程”注重村干部的能力考核与成绩考核,对真正带领乡村走向富裕的村干部给予奖励,让村干部在实际农村管理工作中积累经验和提升能力,巩固了乡村全面振兴的成果。
综上,本文提出以下研究假说。
H1:“千万工程”有效推进了乡村全面振兴。
H2:“千万工程”促进了集体经济发展。
H3:“千万工程”促进了村干部能力提升。
乡村全面振兴的最大成就在于创造了明显的经济价值(Cardinale,2019;Shepherd et al.,2019),乡村较为丰富的生产要素是土地。“千万工程”通过全域土地综合整治与集约化经营,显著提升了农民的土地增值效益(贾男和王赫,2022)。“千万工程”通过多层次、多领域与多目标的土地整体集约规划和统筹设计,不断优化土地与其他生产要素的配置,促进乡村产业协调发展,在有限的土地上获得更多农业产出。一方面,“千万工程”通过空间布局调整与产业导入推动了土地用途的多元化,部分农村地区实现传统农业用地向复合型功能用地的转变(周锦等,2025;何可等,2021);另一方面,在农村土地制度渐进式改革的背景下,土地资产的流通性与变现能力提升,农户在土地交易、租赁或股份合作等方面的收益逐步提升(周力和沈坤荣,2022;陈雨生等,2023;盖庆恩等,2023)。农户通过宅基地、承包地等土地要素获得的资产收益呈上升趋势,土地不仅是生产资料,更是具有金融属性与投资回报预期的重要资产(韩海燕和姚金伟,2018;陈成文等,2019;马翠萍,2021),资产收益增加增强了农民对乡村发展的参与意愿,推动了乡村产业、生态、文化、组织等多种要素的协同。“千万工程”通过优化土地资源配置与增强农户收益预期,为实现乡村全面振兴战略目标提供了内生动力。
“千万工程”秉持以人民为中心的治理理念,从人居环境整治到乡村综合治理,从完善党建、引领多元治理主体,到共建共治共享的乡村治理结构(赵晓峰和包智俊,2024)。它契合了政府提供导向、市场发育释放空间以及社会生长孕育土壤的思路,展现了乡村治理单元的层级适应性、规模伸缩性和动力内生性(杨旭和孟凡坤,2024)。在这一过程中,许多村集体有效运用自治、法治、德治等多种治理手段,对村集体、村社区进行有效治理(黄祖辉和傅琳琳,2025)。
综上,本文提出以下研究假说。
H4:“千万工程”提高了农户土地增值收益。
H5:“千万工程”改善了村庄社会治理。
4.2研究方法
合成控制法与双重差分法。
4.3实证结果及分析
4.3.1指标说明
宏观层面乡村全面振兴的测算:为了评估“千万工程”对乡村全面振兴的影响,本文先构建熵值法指标体系计算乡村全面振兴综合得分,熵值法的原理是针对数据的不确定性进行测度,再计算权重和综合得分。
被解释变量:本文构建了乡村全面振兴的测算指标体系,使用客观赋权法中的熵值法对各指标进行赋权:首先对各指标进行无量纲化处理,其次计算指标比重、信息熵的冗余度,然后计算指标权重,最后加权求出总指数综合得分。
核心解释变量:本文的核心解释变量设计基于双重差分思想。构建政策冲击的虚拟变量DID(treat×post),具体来说,选取2003年作为“千万工程”的实施年份,实施当年和之后post取值为1,否则为0;treat为处置变量,浙江省农村地区赋值为1,否则为0。
控制变量为控制混杂因素对识别“千万工程”政策效应的干扰,本文选取如下五个微观控制变量,分别为:人均粮食产量、外来劳动力数量、死亡人口平均年龄、闲置劳动力占比以及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支出。
机制变量:为深入理解“千万工程”对乡村全面振兴的影响路径,本文分别选取村干部能力提升、集体经济发展、农民的土地收益增值和社会治理优化四个机制变量来探究影响路径。
表1主要变量的描述性统计


4.3.2合成控制法及分析
如图1所示,2010年后处理组逐渐高于合成控制组,且一直保持这种趋势。这表明,“千万工程”为浙江省乡村全面振兴带来了显著的、超越常规的净增长效应。由于虚拟的合成控制组为模拟浙江省假设未启动“千万工程”时可能的发展轨迹,实际值的持续超越意味着“千万工程”对推动乡村人居环境整治与发展模式转型产生了显著正向影响,加速了浙江省乡村全面振兴进程。

图1合成控制法拟合结果
4.3.3基于微观数据的双重差分结果及分析
基准回归结果如表2所示,列(1)(2)是以2003年为政策时点进行的回归;列(3)(4)是以2010年为政策时点得到的结果;列(5)(6)是使用累积效应DID的结果。从列(1)-(4)可以看出,系数在不同政策时点均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正,加入控制变量后DID的回归系数和标准误变化较小,且R2略微增大,说明“千万工程”政策具备跨越不同经济时期和乡村发展阶段的稳健性,正向影响并非偶然。从列(5)(6)的累积效应DID结果中可以看出,在效果累积的模型下,不论是否添加控制变量,两个政策时点的DID回归系数均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正,表明“千万工程”在2003年对乡村全面振兴产生正向影响的基础上,2010年又产生了额外正向效果,印证了阶段性政策的有效性。“千万工程”通过推动农村环境整治和基础设施提升,改善了村庄面貌和人居条件,在推动生态保护的同时,激发了农村内生发展动力,为促进乡村全面振兴奠定了坚实基础。
表2基于全国农村固定观测点数据的DID回归

为确保基准结论的可靠性,本文进行了五种稳健性检验。第一,更换被解释变量。改变乡村全面振兴指数的测度方法,使用主成分分析法重新计算了1995-2022年的乡村全面振兴水平,作为被解释变量。第二,使用全国样本进行分析。为了避免主动选择样本省份带来的主观偏差,本文使用全国31个省份的样本进行回归。第三,调整样本区间。2017年中央正式提出实施“乡村全面振兴”战略,该战略提出在政策扶持、资金投入等方面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可能引发额外政策干预效应,本文剔除2017年及之后的样本重新进行回归。第四,剔除长三角外的样本。为进一步减少因地区禀赋与历史政策的影响,本文剔除长三角以外的地区重新进行回归。第五,更换模型方法。采用混合OLS模型进行回归。结果如表3列(1)-(5)所示,上述检验的系数和符号与基准结果高度一致,显著性水平未发生实质变化,表明本文的核心发现并不依赖于特定的变量构造或样本选择。这印证了“千万工程”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这一结论的稳健性,进一步夯实了“千万工程”驱动乡村全面振兴的结论:该工程并非仅带来局部、短期效应的专项举措,而是通过系统改善农村人居环境,破除制约乡村发展的显性短板,并以此为契机持续积累生态资本、设施资本与社会信任,进而促进资本回流、产业衍生与治理协同的链式传导,最终实现乡村从环境宜居到经济兴旺、治理有效的全面振兴。
表3稳健性检验

4.4机制分析
4.4.1村干部能力提升效应
本文分别使用村干部高中及以上文化程度人数占比、全村人均收入和综合指标来衡量村干部能力,实证分析“千万工程”对村干部能力提升的作用,回归结果位于表4中,其中列(1)(2)为以村干部高中及以上文化程度人数占比为代理变量的回归结果,列(3)(4)为以全村人均收入为衡量指标的回归结果,列(5)(6)使用综合指标构建村干部能力作为被解释变量。三种方法的回归系数均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正,表明“千万工程”在推进过程中重视对村干部的能力培养和考核,村干部作为政策在村庄层面的执行者和组织者,在工程中面临规划协调、群众动员、资源整合、项目监督等任务,这间接锻炼了他们的政策执行力、公共服务能力和群众工作能力。
表4机制一:村干部能力效应和农户土地增值收益效应

4.4.2农户土地收益增值效应
由表4列(7)(8)结果可知,浙江省实施的“千万工程”显著促进了农户土地租赁收入的增长。“千万工程”在实施中不断改善农村基础设施和提升公共服务供给水平,显著提升了农村土地的区位优势和开发潜力。随着城乡基础设施同网化、公共服务均等化的推进,农村土地逐步被纳入城市扩展的边际空间,土地用途也出现从农业向商业、居住等方向转换的趋势。此外,“千万工程”推动的城乡融合发展也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土地市场一体化的形成,缩小了城乡土地价值差距,使农村土地在征收、交易等环节中更具市场价值,实现了农户资产性收益的提升。这不仅优化了农民的收入结构,还增强了乡村的内生发展动力与财富蓄能,为共同富裕目标奠定了资产性收益基础。
4.4.3集体经济发展效应
“千万工程”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第三个重要机制是促进集体经济发展,本文将村集体经营收入与其在全村经营收入的占比作为集体经济发展的代理变量,代入式(7)检验。促进集体经济发展回归结果见表5列(1)-(4)。从回归结果可以看出,对集体经济收入而言,在固定个体固定效应和时间固定效应的情况下,不论是否加入控制变量,DID的回归系数均显著为正;对集体经济收入占比而言,在加入控制变量的情况下,DID的回归系数维持在5%的水平上显著为正。这表明“千万工程”不仅改善了村容村貌,还充分利用了农村闲置资源,为村集体将这些资源转化为可持续的经营性资产与产业创造了基础。集体收入的增长与占比提升意味着“千万工程”激活了村庄的“造血”功能,推动了集体经济从传统依赖型向市场多元化的新型农村集体经济转型。
表5机制二:集体经济发展和社会治理优化

4.4.4社会治理优化效应
根据前文分析,“千万工程”改善了社会治理,从而扎实推进了乡村全面振兴。为验证这一机制,本文将村庄年内发生民事纠纷次数与刑事犯罪次数作为社会治理的代理变量,使用第三部分的式(7)进行回归。社会治理优化回归结果如表5中列(5)-(8)所示。从回归结果可以看出,在固定个体固定效应和时间固定效应的情况下,不论是否加入控制变量,DID的回归系数均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负,说明“千万工程”显著减少了村庄内发生民事纠纷和刑事犯罪的次数。这表明,“千万工程”不仅是环境与经济的改造工程,更是系统性的社会治理工程。一方面,全域推进人居环境整治、基础设施完善和公共服务均等化,从源头上减少了因资源争夺、公共服务不均等引发的基层矛盾,从而使民事纠纷得以缓和;另一方面,村庄环境的优化和路灯、监控的普及,共同增强了社区的物理监控能力与社会凝聚力,有效抑制了犯罪动机与机会,实现刑事犯罪事件减少。“千万工程”推动了乡村从管理到治理的现代化转型,为社会长期稳定与内在和谐提供了重要支撑。
4.4.5关于机制的进一步讨论
本文作者在调研中发现,村干部能力提升效应是“千万工程”产生显著效果的关键机制,因此本文将村干部能力(综合指标)作为核心解释变量,分别对其他机制进行回归,挖掘村干部能力提升对乡村全面振兴的影响机理。表6是机制变量对村干部能力的回归结果,村干部能力正向且直接地转化为集体经济的发展动能,表现为集体经营收入及其占比、农户租赁收入的显著上升,同时表现为基层社会治理效能提升,民事纠纷与刑事犯罪率显著下降。这表明村干部能力提升效应是“千万工程”政策有效实施的关键机制。
表6机制分析的进一步讨论

综上可知,能力更强的村干部,不仅能将政策机遇转化为经营项目与市场机会,从而壮大集体经济与增加农户资产性收入,还能有效利用治理资源,强化化解矛盾、防范风险的能力。因此,村干部能力的提升使得物质层面的乡村“硬件”建设与社会秩序层面的“软件”建设相结合,并转化为可持续的经济增益与稳定的社会环境。
4.5“千万工程”政策异质性与可复制性
4.5.1政策异质性分析
地理条件:结果如表7所示,列(1)中平原地区村庄组DID回归系数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正,列(2)中非平原地区村庄组DID回归系数为正但并不显著。列(3)(4)中城市郊区与非城市郊区的回归系数均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正,且城市郊区的系数大于非城市郊区。原因在于,平原村因地形平坦、交通便利、易于规模化经营,能最大化发挥资金的集聚效应和产业带动能力,故推进速度快、效果好。而非平原地区,因丘陵、山区等地势复杂,基础设施建设难度大,土地利用效率低,制约了乡村整治的实施效率。城市郊区位于中心城市的经济辐射圈内,物流成本低,市场需求传导快,信息与人才流动便捷,更容易产生经济效益。非城市郊区虽然面临基础设施相对落后、人才稀缺等问题,但也能受到“千万工程”政策的辐射。这表明“千万工程”对乡村全面振兴的促进作用广泛且深入,本文作者的实地调研也支持这一发现。
转移支付强度:结果如表7列(5)(6)所示,从回归结果可看出,转移支付强度高的村庄回归系数在1%的水平上为显著正,转移支付强度低的村庄回归系数在10%的水平上显著为正。可能的原因是:高转移支付村庄由于获得了更多的政府资金投入,往往在基础设施、公共服务、村容整治等方面具备更强的执行能力;而低转移支付村庄可能受限于资金瓶颈,即便政策导向明确,落地实施的能力也相对不足。
人口净流入:如表7列(7)(8)所示,不论是否拥有人口净流入,回归结果的系数均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正,而从系数看,具有人口净流入的村庄系数绝对值更大,能更快地推动乡村全面振兴。这是因为人口净流入实际上反映了村庄发展活力与吸引力,人口净流入增加意味着该村庄在就业机会、基础设施或公共服务等方面具备一定基础,拥有更强的内生发展能力与资源整合效率,能够更充分地利用“千万工程”的政策红利与资金投入,实现人居环境整治与产业升级的良性循环。
表7异质性分析

4.5.2“千万工程”的可复制性
“千万工程”作为我国乡村全面振兴的标志性工程,实施二十多年来,乡村地区产业不断升级、环境愈发优化、治理逐渐完善,有效激活了乡村内生动力,提升了农村居民收入水平与生活品质,缩小了城乡发展差距,为实现乡村的生态宜居、产业兴旺、治理有效与生活富裕提供了坚实支撑。
“千万工程”的实施为乡村发展打造了重要模板。它的重要经验是以人居环境整治为起点,但如何把环境整治结果转化为乡村全面振兴,已有研究并没有得出更丰富的结论。本文通过实地调研得知,21世纪初,浙江省的农村工业化取得了很大进展,但环境脏乱差也成了制约经济进一步发展的“短板”,因此在“千万工程”政策的号召下,农村不断进行环境改善,同时也坚持产业稳定发展,这增强了经济增长的可持续性。
不同地区的农村经济发展水平不同,资源禀赋亦有差异,反映出因地制宜的重要性。结合前文的异质性分析不难得出:在平原、城市郊区等更容易实现人口集聚的地区,“千万工程”获得了更好的推进。这些地区通常经济水平高于其他地区,但对环境保护却没有给予足够关注度。或者说,这些具有良好地理环境、一定产业基础或较多上级资金支持的地区,其状况与21世纪初的浙江省农村类似。因此,这些地区的乡村全面振兴可以参考“千万工程”的经验,从人居环境整治开始,从改善村民的环保观念开始。政府作为政策的发起和执行者,需对政策实施给予足够重视,及时调整政策的适应性,不断优化迭代政策使之适合本地实际状况,实现经济环境两手抓。
相对地,山区、非城市郊区等不宜人口集聚的地区没有充足劳动力发展集体经济,虽然远离城市的自然环境通常优于平原和城市地区,理论上更适合发展旅游业。然而现实是,这些地区交通不便、旅游基础设施缺乏、管理经验不足,虽然有丰富的旅游资源也难以被合理开发,环境改造中的劳动力和资金成本难以回收,大力推进环境改善工程,反而可能影响居民对政府的信任程度。因此,人居环境改造前需做好农村基础设施建设,先把重点放在道路通畅、设施齐全、历史文化深挖方面,将不同乡村连接起来后,再打造差异化人文环境,才能吸引到游客。此外,一个村的体量比较小,旅游资源也比较单一,可以将拥有不同资源禀赋或距离较近的村落划定为一个整体的旅游区,以旅游团及打包的形式发展旅游业,增加游客的游览体验。这是浙江省“片区组团”背后的故事。
总之,“千万工程”的核心在于因地制宜、分类施策的科学规划,强调从村庄的资源禀赋、区位条件、文化底蕴出发,量身定制发展路径。前文发现,“千万工程”的实施效果确实存在异质性,所以只有因地制宜借鉴“千万工程”的经验,以改革促进要素流动和增值,探寻区域差异化的发展路径,才能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千万工程”为全国乡村全面振兴提供了普适性框架,其可复制性与可推广性本质上是“浙江经验”与地方实际的有机结合,不同地区需秉持因地制宜原则,根据资源禀赋和发展阶段差异,在要素流动、要素增值与制度改革三大核心机制上灵活适配。在强调破除城乡要素流动壁垒的共性基础上,允许区域差异化探索要素增值路径,形成既遵循城乡发展普遍规律、又契合地方实际的解决方案,为扎实推进我国乡村全面振兴提供重要启示。
5.研究结论
(1)“千万工程”政策的实施使得浙江省的乡村全面振兴水平相比其他省份每年都有明显增长,这表明“千万工程”显著促进了乡村全面振兴;(2)作用机制上,“千万工程”主要通过村干部能力提升、集体经济发展、农户土地收益增值和村庄社会治理优化等途径促进了乡村全面振兴,村干部能力提升效应是“千万工程”促进乡村全面振兴的关键机制;(3)平原地区、城市郊区、高转移支付和有人口净流入的村庄在“千万工程”政策实施中受益更明显,“千万工程”政策实施效果存在一定的异质性。“千万工程”的核心在于因地制宜、分类施策的科学规划。强调从村庄的资源禀赋、区位条件、文化底蕴出发,强化顶层设计与持续投入,同时聚焦村干部能力建设,并通过差异化与组团式发展协同推进。
6.创新与贡献
第一,构建“千万工程”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理论框架,并实证检验了“千万工程”通过村干部能力提升效应、集体经济发展效应、农户土地收益增值效应和村庄社会治理优化效应促进了乡村全面振兴,丰富了乡村全面振兴的研究。第二,验证了“千万工程”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作用,并进一步识别出平原地区村、城郊村、高转移支付村、人口净流入村在政策实施中受益更多,且该异质性与村干部能力相关,为“千万工程”未来的经验推广提供了参考。第三,提出了相应的政策建议框架:立足村庄资源禀赋、强化顶层设计与持续投入,聚焦村干部能力建设,通过差异化与组团发展模式协同推进。
7.阅读感想
最开始比较好奇的点在于乡村振兴如何被量化,原文当中没找到,去了期刊官网看了附录才发现,原来是通过5个维度:产业振兴、人才振兴、文化振兴、生态振兴、组织振兴来去测算,同时还划分了宏观和微观,且宏观上的指标没有文献支撑,微观上文献支撑蛮多的。
从本文来看,人居环境治理并不只是乡村振兴的一个结果,而是成为乡村产业发展的前置条件和启动环节。一个村庄如果环境脏乱差,即使有一定资源禀赋,也很难吸引游客、资本、人才和新业态进入;而当环境改善以后,村庄的空间价值、生态价值和文化价值才更容易被重新发现和转化。所以,两者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并不是割裂的关系,千万工程并不是单纯为了改善环境而改善环境,而是通过环境整治打开了乡村发展的新空间。人居环境治理解决的是村庄发展的基础短板,产业发展解决的是村庄持续运转的内生动力,两者结合才能实现长效治理。
8.附录
略。
供稿 | 苏毅清
编辑、一审一校 | 施清泉
二审二校 | 黄六招、蓝媛美
三审三校 | 周均旭